第六章你能夠忘記的一切,都不可能是永恆的

一九八○年七月七、八日


求道者:你是否能告訴我如何一步步地做,讓自己漸趨於證悟?


導師:為何人們必須作練習?又是為了何種目的作練習?


求道者:難道無須作練習嗎?


導師:只要你還認同於自己的身體,你就必然是困惑的。甚至連你提出的要做什麼的問題,其出發點依然是你與身體的連繫。作為一個個體,關心著這具身體:「我要做點什麼呢?」——這其實就是你的問題。只要你還認同於這具身體,你的困惑就會繼續。


求道者:是的,從理性上來講是很清晰的。但當一個證悟者說每個人都已經證悟,那就意味著我也已經證悟,但是我並未感覺到自己已證悟。


導師:那個說「我並未感覺到自己已證悟」的人,再次地把自己認同為一具身體。


求道者:那我就無法表達我的感覺了。


導師:難道它不是已經在這裡了嗎?而且你一直在使用它?若是沒有這個意識,你根本就不可能思考或去做任何事。所以,你正在使用的那個東西已經在這裡了。

沒有其他的練習需要做,除了理解這一點(也就是確信無疑地告訴自己):它是關於「你在」的真知,其本身就是真知,而不是你站在個體性的角度來使用的知識。所以,這個真知本身是獨立的存有,它必須保持純淨的真知狀態;而(身體的)你還必須跟它劃清界線。這份關於「你在」的認知錯誤地認同於身體,所以你也就把自己當成一具身體。然而,你就是「真知」,要強化自己的信念——我是真知,我是「存在」,並不是一具身體。


求道者:要如何才能做到呢?


導師:通過冥想來做到。「冥想」意味著真知必須保持於對真知的冥想裡。現在,什麼是「冥想」?「冥想」就是「我在」的真知停留在那份真知當中。

你有著清醒狀態、沉睡狀態,以及「你在」的真知。我存在,我知道我存在。除了這份「我在」的真知之外,你還有什麼其他的資本?


求道者:我覺得它的重要性在於其他的一切都在不斷地改變。


導師:你能夠把自己的問題奠基於何物之上?你所唯一擁有之物,就是這份認知——你存在。除此以外,你還有什麼其他的認知?


求道者:沒有認知,沒有其他的認知。


導師:因此,就待在這份認知當中,別想當然爾地認為自己是行動的主體。這就是你在這階段能做的事,請保持在這個範圍以內。你所有的問題都源於身體與心智,而你必須與這兩者保持距離。這就是所有的訊息,靜靜地待在那裡面。如果你能夠接受這樣的訊息,你就可以來這裡,因為你在這裡會不斷地聽到類似的話。但如果這些話對你而言難以接受,那就別再浪費時間了。

在靈修的道路上,你是否有做過什麼工作?是否閱讀過什麼書籍或做過任何事?是否去過任何地方?

求道者:是的,我是在一九六○年開始對靈修感興趣。那時,我遇見了斯瓦米.梅農(Swami Menon)[此處提到的可能是室利.克里希那.梅農(Sri Krishna Menon),或被世人稱為室利.阿特曼南達(Sri Atmananda)],還去聽了他的演講。我另外還常去拉馬納道院(Ramanasramam)[1],因為您的書就是室利.佳尼森(Sri Ganesan)在那裡給我的。


導師:你讀過拉馬納.馬哈希的書?還讀過兩卷本的《我是那》?


求道者:經常讀拉馬納.馬哈希和您的書。


導師:拉馬納.馬哈希和我書中的觀點彼此一致嗎?


求道者:絕對一致。不過拉馬納.馬哈希的談話,距離感比較強,讓人有點敬畏。而您則是捏著人的鼻子跟人說話,讓人更容易吸收。


導師:那麼,你對於自己的真實本質,已有很清晰的認知嗎?


求道者:從文字的角度,是的。


導師:哪怕你只是從文字的角度接受它,那都已經很多了。是誰在接受那文字所傳遞的道理?那個接受文字所傳遞的道理的傢伙,難道那法則沒有和文字分離嗎?


求道者:我還只是一個擁有過去記憶的人,而我想要超越它。


導師:是什麼讓你認為自己是個人的?是你對於身體的認同。這個個體性的人格能夠持續嗎?它只能持續與身體的認同等長的時間。然而,一旦你有了強烈的確信,確信你不是一具身體,那麼,那個個體性就會被丟棄。這是件最簡單不過的事,只要你確信自己不是這具身體,那麼,你就會自動地、即刻地成為(神性的)整體顯現。一旦你離開自己的個體性,就會成為顯化的整體性,但是你的真實本質甚至都不是這個顯化的整體性。只要你還認同於身體,你就相當於是在整體顯化當中挑選出來了一部分作為你的個體性。

當個體性不存在,那麼,是誰在冥想呢?沒有個體性的冥想又是什麼呢?當個體性消失時,又是誰在冥想什麼?人們總是非常自由地談及「冥想」,但他們究竟在做什麼?他們是在運用自己的意識專注於某物上。冥想是這份真知,這份「我在」的意識,冥想於它自己之上,並且根本不想任何自己之外的事。


求道者:冥想它自己……


導師:真知是無形的,在任何情況下都沒有形相。


求道者:所以,那就是當「我在」轉過身來向內看自己,但如此的話,它又會具備形相了,因為我就是這樣對自己做的。


導師:當你說你必須坐下來冥想時,第一件需要理解的事是,並非這份身體的認同感正在坐著冥想,而是這份「我在」的真知,這份意識正在坐著冥想,並冥想於自身。當堅定不移地理解這一點之後,事情就會變得很簡單。當這份意識臨在(融入其自身)時,三摩地的狀態就會出現。當這個心智(梵mana buddhi)[2]、心(梵citta)[3],或無論你將它稱為什麼,當它融入那種狀態時,甚至連「我正在冥想」的認知都會消失,這份認知也會融入那種狀態裡。換句話說,那種「我存在」的概念性感覺此刻也消失了,而融入「存在」本身當中。所以,那份意識的臨在也融入於真知——「存在」,那就是三摩地。

這份真知將會展開它自己,然後它會知曉一切(萬事萬物)的動靜,並開始知曉它自身。那麼,最終會發生什麼?最終就只剩下意識的臨在。也就是說,只有意識的臨在,不是「我」或「你」,也不是任何事物。我重複一遍:它只是全然(整體性)臨在——不是「你」、「我」或任何個體。

這份意識在身體之內,因此誤把自己認同為一具身體,逐漸地領悟到它自己的真實本質,也就是說,它只是意識的臨在,無有任何的個體屬性。最終,它會把自己認同為整體顯相的意識臨在,於是所有的個體性都消失了。如此一來,那份自我中心(站在個體的以及與個體認同的角度)最終就變成真我之智,變成意識的臨在。

你對此要做任何的評論嗎?當你提問時,別站在你是「身體─心智」的角度(基礎上)提問,而是要把自己看作是意識的臨在,然後再提問。


求道者:我感覺您是站在超越性的角度為我們描述「冥想」的兩個方面。首先是這份專注——意識開始向內專注於它自身,專注於「我在」之感;然後,從此角度(而且也只能是從此角度),這個有意識的存有方能觀察到自己已經認同於什麼,然後把自己從所有的這些錯誤的認同中解脫出來。

有時當我冥想時,會碰見這樣的情況,就是從我的身體當中,某些強而有力的勢能被釋放出來,有時會四處衝撞;在另外的一些情況下,我會產生靈視或經歷超自然的體驗。而就我理解您的話來看,人若是碰上我剛才說的那些情形,他只需要堅守住那份「我在」之感,試著觀察當下發生的一切,即便那些勢能和體驗可能會非常強烈地影響到臨在之感。


導師:的確是如此,但你必須理解,其實你並未在作見證。你清晨打坐時,無論發生什麼,或產生靈視,你只需要看著它們,但同時要理解,「你」並未正在看著它們,並不存在一個所謂的「你」的實體正在見證著它們;見證是自動發生的。所以,只是待在你的冥想裡,見證自動就會發生,無論需要被見證的物件是什麼,而且別讓自己涉入於見證裡。外面陽光普照,我們看見明媚的陽光,但是我們並無必要鄭重聲明:「啊,我看見了陽光!」所以,「我們」並未行見證之事,見證是自動發生的。


求道者:過去的幾年中,在美國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,(靈性導師們)開始非常看重帶給人們身體方面的訊息和功課,說明人們主動地從身體中釋放出生命能量流。我覺得這只是純技術方面的事,遲早這些老東西都會再回來的。但當我們按照馬哈拉吉的教誨而敞開自己時,我們自然地就會感覺到身體當中所有的那些小緊繃自然地放鬆了。我覺得這是他傳遞給我們的靈性教導所附帶的一個小福利,但同時也非常地重要。


口譯者:馬哈拉吉最近沒有足夠的體力來談論那方面的事。當人們練習「虔誠」時,他們向著上帝練習「虔誠」,但實際上這份虔誠是獻給生命能量的。這些瑜伽士們所做的事,就是把自己的時間奉獻給生命能量。


求道者:他的意思是否說通過生命能量在整個脈輪(梵chakra)[4]系統中的運作,以及通過所有的這些練習,是為了操控脊柱以期引發不同的功效?


導師:生命能量是最重要的事。無論你為靈修賦予何種名字,究竟而言,所有的這些努力其實全都只是奉獻給生命能量,因為若無生命能量,就不會有任何的存在,也不會有意識。所以,生命能量是最為重要的。任何時候,只要生命能量在場,那個「我」的意識——「我在」的認知,也會在場。

然後,就會生出那四種語。「帕拉」和「帕香提」意指「存在」;而所有的行動皆是通過「瑪德亞瑪」和「外凱利」而發生的。「瑪德亞瑪」意指「思想」,而「外凱利」則是表達出來的言語,從嘴裡最終說出來的話語。

人們被導向他物,卻無人告訴他們這個出生法則——「純質」,這個出生法則含藏一切。所有的這四種語以及其他的一切,都包含在其中。不僅如此,整個宇宙,每樣出現在世界上的東西,都包含在這個出生法則當中,這就是為何我會如此強調你們要找到它並探尋其本質的原因。很少有人會注意到出生法則,因為他們不知它的重要性。萬事萬物的存在,整個世界的存在,皆是緣於出生法則,世界的所有知識也含藏於其中。百萬人中方有一位能夠了悟何為出生法則。而一旦你領悟它,一切事物、所有知識,全都會歸你所有,甚至連解脫也唾手可得。

接著就是在子宮裡的九個月時光了。子宮含藏了什麼?那是「我在」的真知處於休眠的狀態,生命則在緩慢地被建立。所以,萬物皆含藏於此出生法則之內。


口譯者:對於那些動不動就批評,但其實卻一無所知的人,或者那些自認為所知甚多的人,馬哈拉吉會開玩笑地說:「你從子宮裡出來的速度太慢了。」所以,「萬事萬物、一切知識,都包含在那個子宮裡。」他說道。

他發現自己的身體裡有了一些變化——一些非常奇特的變化。例如,當你檢查他的脈搏時,你會感受到一些內在的力量。這些事是如何發生的呢?他說疾病都是為出生法則準備的,而他卻是出生法則的見證者。所以,他不受任何疾病的影響,因為他從未出生,所以他也不可能死亡。他只是見證著所有的事,只是出生法則的見證者,至於這些疾病,「就全交給出生法則好了。」他說道,「成為它的了知者。」因此,這些疾病只對出生法則起作用。疾病產生,而它究竟的功效不過是滅絕那份出生法則而已。他說:「但我並不是出生法則。」因此,他根本不關心疾病。

認出它是什麼,而為了認出它來,你就必須跟隨他的方法。他告訴過你,你的意識就是神。所以一旦你理解自己是意識,而非這具身體,那麼,你就安穩地住在(或定居在)神的子宮裡了。當你到了那裡,就會明白它是什麼。在此之前,你都不會明白它是什麼。所以,他會說:「這麼多的人來來去去,卻無人真正地認出它來。」求道者來到這裡,見到馬哈拉吉,並和他聊聊天,然後就說自己準備跟隨他。最終,他們會認識到自己就是「梵」。「但他們還是不認識『我』。」他說道。知道「梵」的那個了知者,他們卻不認識。

你依然是待在意識的領域內,而你必須超越意識才能認識它。

「疾病的功效就是讓那份出生的記憶最終消失,我不受其影響。」他說道。只要那點殘存的墨水還在,就會繼續去記錄;此道理也適用於這個因果之身。當墨水用盡,這個因果之身也就不成為問題了。

他說,在前來拜訪他的人群當中,有些無疑地是證悟者。他們都是智者,卻不是梵智者(梵Brahmajnani)[5]。他們安住於意識中,已經了悟神性(godhead),知道自己就是神,卻無法超越過去。梵語「brh」[6]意為「世界」(world),「aham」意為「我」(I)、「我在」(I am)。所以將「世界」與「我在」連繫在一起——「我就是世界」(I am the world),那就是「梵」。

他已經喋喋不休地說了整整四十二年,現在他已經不太想說話了。儘管人們會聽他說的話,但他們卻無法去除自己的概念,所以,仍住在概念的陷阱裡。為了真正的理解他所說的話,你必須崇拜生命能量,這份冥想是必不可少的。


導師:但凡聲音出現,肯定就有某物會對此聲音的出現負責。現在世界已經在眼前,那麼必須有某物為此世界的顯現負責,而這個責任人就是意識。因為有了意識,所以有了世界。現在你能說是誰的臨在會帶來永恆的真理——絕對的法則?第四境(梵turiya)[7]意指「意識之所在」。而了悟第四境者即稱為「超越第四境」(梵turiyatita),那就是我的境界。「第四境」還是在意識之內,是五種元素的產物;而了知「第四境」者即是「超越第四境」者。為了能安住於「第四境」中,你必須了悟出生法則。


求道者:「第四境」常被描述為見證狀態,它能一眼望穿清醒、作夢和睡眠狀態。而「turiyatita」則甚至超越了「第四境」。


導師:那個被稱為「出生」的東西——出生法則本身,就是「第四境」。你體驗到你的存在本身就是「第四境」。

在這一刻,無論你是什麼,它的法則總有個起點。它必須是從某處生發出來的,那個生發點可以是任何的神、克里希那、羅摩或任何人。但是它必須有一個生發點,若無出生法則,那裡還有什麼呢?


口譯者:如你所知,馬哈拉吉毫不留情。他從不放過任何人,他總是有話直說。


求道者:告訴他,我非常清楚這一點,我昨天已經跟一位朋友見識到了。


口譯者:他說他之所以能夠如此說話,是因為他對於無論什麼是「是」或「不是」的各方面都毫無疑惑,這就是為何他的談話風格會如此的原因,沒有任何「或許」、「假如」之類的東西。


求道者:所以,他肯定會感覺非常沮喪,看見來這裡的人們盲目且頑固地執著在某些概念上,以為只需要適當地操控概念一番就能找到答案。


導師:過去有許多聖人都實證過他們已經戰勝心智。例如,有位非常偉大的聖人米拉拜(Mirabai),她的丈夫給她下毒,但她卻毫髮無傷。

還有關於另一位聖人的故事。這位聖人生病了,而且長期不吃藥,他所有的弟子都很擔憂。於是他們告訴他:「你必須吃藥。」他回答道:「把你們的藥全部帶來吧!」然後,他就把那一大堆藥全都吞進了肚子。於是弟子們又開始擔心,但結果什麼事也沒發生。所以,這也是一個戰勝心智的案例。

戰勝心智是一方面,更佳的表達方式應當是安住於真我之中,對於你的真實本性確信不疑。

這些聖人的一個共通特性是,他們知道自己是什麼,他們把自己認同於大我。所以,若是有人告訴他們關於出生、死亡、疾病等等事情,他們根本不會接納,也不會相信那些東西,因為他們對於自己真正是什麼確定無疑。


求道者:您這樣說會讓我失業的!等我回家後,我就會告訴來找我看病的病人說:「疾病全在你的腦子裡!」


導師:在我所聽過的所有言論中,我唯一接受的一句話是來自於我的導師:「我就是『梵』。」這是對我而言唯一能夠接受的言論。

有個人從巴羅達(Baroda)而來,他給了我一些數字,然後說:「你會一夜之間成為一個百萬富翁。」我說:「別給我這些,你可以把這些東西給在座的其他人。因為明天,你又會以同樣的方式告訴我,我會死去。所以,如果我可能成為一個百萬富翁的話,我也可能死去。這些對我而言都不具任何價值。」有很多人來過這裡,包括很多的醫生,他們對我說了許多話,而我只是看著他們,然後忽略掉他們告訴我的一切。

我們將「我們」作為概念,接受了它們並將之轉化成為自己的概念,所以,再要拒絕它們就變得很困難了。我並不是父母的產物,他們並未創造我,我是自動自發地出現的。就你的情形而言,你可能會認為是父母給了你這雙眼睛,給了你這個鼻子、嘴巴……只有我在出生之前就已有的資訊,才是唯一正確的資訊,那份真知就是超梵。出生之後的是「超我」(梵chetanaparabrahman)——顯化的「梵」或意識之「梵」。

我是那個永恆的法則,哪怕宇宙被消融了無數次,於我卻絲毫無損。

這個「我在」的概念在你所謂的「出生」之前並不存在。所以,雖然它已經出現於此,卻終將消失。我怎麼會受其影響呢?它完全影響不到我,因為它不是真實的,而這一點適用於所有的概念。在出生之前、出生以後,無論我所擁有的知識是什麼,只要它是我自己的,而不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,那就是我所接受的唯一的真正知識,而我導師的話語就是它的證據。

我會告訴人們正確的事,我無須閱讀《吠陀經》Vedas)來學習我所傳遞的教導,但在我所謂的「出生」之前,已經擁有的那些知識,我發現《吠陀經》中的教導可與之互為印證。

在這個世界上,人們已經習慣四處向人請教,無論它是世俗的知識或靈性的教導。於是他們從別人那裡請教來一堆知識,並試著據此而活,但那些知識並非他們自己所本有。人們被教育,並全然接受,但沒人會注意那些他們本「是」的,在接受任何教育之前就已「是」的東西。所有你能夠忘記的,就不可能是永恆的,也不可能是真理。這就是為何你無法忘記自己的真實狀態,也無法憶起它的原因。無論你忘記了什麼,那都不可能是真理,請永遠記住這一點。

人們來這裡提問,但他們的問題奠基於什麼樣的知識?他們是否已經知道自己,哪怕只是一點點?他們有什麼真正的知識嗎?他們不過是在反芻自己所閱讀、聽聞的或被教導的東西罷了!

我們會把自己認同於被賦予的名字。而名字是什麼?不過是我們父母腦海中的靈光乍現罷了!但我們是如此地執著於那個名字,總是堅持不懈地帶著它在世間行動,而那個名字只不過是個偶然。他們的腦海裡突發奇想,結果我就有了一個名字,而且在這個偶然事件當中,我開始成形。

在現場的這位女士經常向她丈夫轉述於此間所學的內容,但今天我們這裡談到的內容,她轉述起來就會很費勁了,因為這份真知超越語言、文字。你如何能夠將它轉化成語言?

在一般情況下,念頭之流連綿不絕,這個念頭之流對你有何用處嗎?在所有的這些念頭中,只揀選那些對你有用的。有時,我會命令念頭離開:「我不想跟你有任何關連。」只有不到千分之一的人會懷疑,這些川流不息的念頭,到底有何用處?


求道者:很少人會停下來反思念頭。


導師:當念頭沒有消費者時,它就會消失,就沒有念頭了。


求道者:但當您為我們講課時,您的思想卻是如此清晰,意義明確。真是矛盾啊!


導師:我不信任何宗教,包括印度教。

當你剛來到這裡時,請先只是聆聽,試著理解。哪怕心中有問題生起,也請先別發問——只是聆聽。因為我將要談論的是那股力量,它看上去像是個體性的力量,但其實整個世界的運作皆奠基於其上。這可能不太容易理解,但我現在所處的階段已經無法再去兼顧所有的細節,把凡事都解釋得清清楚楚了。所以,試著去理解我說的話,若是實在理解不了,那就順其自然吧!

我將要談到的這個力量,它一方面住在身體裡,但另一方面它卻是整個宇宙的存在與維繫之根。在我身體裡的這個東西,也在所有人的身體裡。但所有的人都只關心這具與他相伴的「屍體」,而不是藏於這具屍體內的某物。無論世間有何巨變,那都是這股力量內部的某種運動,因為它正是維繫世界運作的力量。而無論發生什麼事,那都是這個意識內部的變動。因為我們會把自己跟事件連繫在一起,所以才會感到不開心。而我看事情的角度是不同的,我是站在「絕對」的角度看問題的。

你的疑問又是什麼呢?


求道者:是的,這股力量與個人無關,而確實無人能控制或操控它。我們大部分西方人會認為自己有能力控制它,而這正是最大的幻覺。有時,事情會按照我們想要的方向發展,但其他時候,事情的發展卻迥異於你所認定的正確和合適的方向。


導師:正在發生的事注定會發生,會有一系列的事件,而劇本則早已寫好,事件的發生都是依照這個劇本在演出。如果我們把自己認同於各類事情,我們就會有希望與期待。如果事情如願地發生,我們就會感到高興;如果事與願違,我們就感到煩惱。所以,如果我們還堅守著這樣的態度不變的話,就會不斷地開心又煩惱,煩惱又開心,無盡地繞圈子。然而,只要我們開始站在正確的角度來看待事情,如果我們理解自己所能做的不過是確保見證的發生,至於究竟發生什麼樣的事件,則完全獨立於我們的想法之外,那麼,狀態就會不一樣了。從個人的角度來說,並無所謂的「意志力」,事情都是自行發生的。當看清楚這一點,你的心智就會平靜了。

無論人們在抱怨什麼,五種元素是不會抱怨的。那麼,為何發生在五種元素身上的事會令人感覺煩惱呢?如果無論人們如何想、如何做(或不做),五種元素都不會為之而感覺煩惱,那麼,為何你身為五種元素之源,作為五種元素的依靠,卻還會為那些想法和事情而煩惱?又為何要把這些想法和事情放在心上呢?

前陣子,我曾向你建議過,從上主克里希那的角度來讀《薄伽梵歌》,而別從阿周那的角度來讀。現在,即使當你在如此閱讀時,你還必須理解我所謂的「上主克里希那」究竟意指什麼。我所謂的「上主克里希那」並不是指那個作為個體的人,而是指在你之內的那點意識——那份「我在」、那份「我在之感」。那就是上主克里希那,也即是「我在之感」,而你需要從這個角度來讀《薄伽梵歌》。對任何人而言,若無那份上主克里希那意識,可能還有任何的神存在,或任何的事物存在嗎?


求道者:沒有,我認為沒有。


導師:一旦你清楚地理解這一點,那就是了,再也不需要去做任何事。而任何人無論繼續在做著什麼,或自認為在做著什麼,他其實純粹只是一個概念而已,而這份概念即建構在他對自己所固執的某種自我形相上。只要他還依據這份自我形相而行動,他就會遇到各式各樣的煩惱。無論發生什麼,都不過是那個意識內部的某種活動而已。一旦你領悟這一點,你就徹底無事可做了——你無須做任何事,也不能做任何事。


求道者:但還是會有一點矛盾,就是當某個人開始考慮追求靈性生命時,他將不得不做出某些抉擇,幫助他將世俗活動最小化,或至少是經濟化,好讓他騰出更多的時間來走靈修之路。這當中還是有點緊迫感的,或許是因為依舊受制於個人性的幻相吧!但如果覺悟的狀態就是如此被動地見證一切,那上述的那些抉擇是如何完成的呢?我們又如何能將這些抉擇付諸實踐呢?


導師:只有你對自己所固執的那個自我概念,才是真正的決斷者。無論他是個大人物、重要人物或小人物,無論他決定什麼,或認為自己決定了什麼,都純粹只是個概念而已。也就是說,這個作為客體的個人認為自己能夠決斷,但實際上並無任何客體能夠決斷。如果他不瞭解這一點,那麼,這整件事情就都只是概念性的。我們需要瞭解,「身體─心智」的複合體只是一個客體、一個現象,並無任何現象可以(真正地)行動。所以,這個概念正與你的「身體─心智」複合體深深地糾纏在一起。

你永遠都無法理解自己的真實本性,因為這項工作需要你的感知中心發生改變。如果你的感知中心依然是一個現象,那麼,無論你往哪個方向看,那個「觀看」本身仍然源自於現象的中心。所以,除非感知中心變換成為本體本身,否則你將永遠無法了知自己的真實本性。

是誰決定我是一具身體?那純粹是個概念罷了!而這個概念當然是存在於心智層面。所以,「我是一具身體」僅僅只是一個概念而已。同樣地,無論發生何種行動,皆是這具身體所為,而這也不過是一個概念而已。換句話說,一直以來都存在著這種類型的「客體化」(objectivization),某個概念把「我」固著在了這個客體(這具身體)上。從此以後,這個概念會說:「無論這具身體做了什麼,全是我之所為。」然而,一旦理解這個概念,也就是說,一旦客體被認定為客體,錯誤被認定為錯誤,那時你就能站在主體的立場上看問題了。[8]而一旦你站在主體的立場上,客體就消失了。然後,你就會把所有發生的事皆看成是某種條件下的偶發事件,而你與這些事情完全無關,你只是見證著它的發生。

我是一具身體,以及我是一個個體的人,意味著我會受到時間的限制,在這當中有著對於時間的衡量。那個概念會說「我是一具身體」,它同樣也會說「我被生下來,並且會死」。是誰說「我會死」?這只是概念說的。一旦你與概念劃清界線,主體的世界裡根本就沒有時間。對於主體而言,時空概念根本就不存在。

我重複一遍,這個概念不但會說「我是一具身體」,而且它還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受時間的制約;因此,它會說「我會死」。但是那個知道概念的(主體)不受時間制約,他跟概念完全無關。身體會死去,這意味著什麼?這只是意味著那個「我在」的想法——那個概念——消失了。而對於了知這整件事的人而言,什麼事都沒有發生。

當人了知「我在」其實只是個概念,而且這個概念注定會消失時,他將不會再經驗到出生與死亡、幸福與煩惱。


求道者:您說的是,我們都受制於這股力量,而且我們無法對抗這股力量;因為它其實只是我們心智中的一個概念而已,它無法弄假成真。是的,在某種意義上,從我們到您這裡來的角度看,一個人的覺悟似乎很難說是他個人的自主行為。


導師:整個的靈性探索或追尋——其實並無真正所謂的「追尋」,但我們在此為了交流之故,還是用這個詞彙吧!就是要理解概念只是概念,虛假只是虛假。其實沒有任何東西需要被獲得。

我是神、基督、阿拉、穆罕默德或無論什麼,依然奠基於「我在」的概念基礎上。因為除非你放棄這個概念,否則無論你在其上建構什麼,都只是夢幻泡影。所以,究竟而言,只有當這個「我在之感」本身消失,你才能擺脫概念的糾纏。只要那個基本概念「我在」還在,那些概念的元素就無法去除。這個概念本身喜歡給自己賦予各式名稱,但名目雖各異,本質卻相同,依然是那同一個概念。

若無這個最基本的「我在」概念,世界和神在哪裡?自在天、基督、阿拉和任何人又在哪裡?在此「我在」概念降臨於你之前,你是幸福的或煩惱的?你是否有任何的幸福或煩惱之感?你是否有任何的二元性感受?


求道者:我不知道。


導師:我沒有任何的幸福或不幸的體驗,因為這個「我在」的概念還沒來呢!


求道者:但我甚至都覺察不到這個事實。


導師:任何可能的事物、感受或思想,只有當這個基本的「我在之感」存在時,方能到來。若是連這基本的「我在之感」都缺席,那麼,是「誰」在知曉,又是「誰」在覺知呢?連存在感本身都不會存在。若是「我在」(我存在)的這份感受、概念本身都不在場,那麼,還有誰會在那裡感受、覺知?誰會在那裡保持意識呢?

如果我是個瑜伽士、國王或其他任何人,這份「我在」的意識——「我在之感」,這份想像、心智或隨便你如何稱呼它,都不過是個概念。在這個概念生起之前,有任何的事物存在嗎?沒有,什麼都沒有。那裡甚至連幸福或不幸都沒有——那是圓滿的狀態。


求道者:我想應該還有一個東西缺席,否則等它一來,問題又會層出不窮了,這個缺席的傢伙就是「時間」。例如,為何我過去沒有覺知?如果存在著某種理解的話,就不會有過去了。


導師:正是。當人們談到意識時,總喜歡站在個體的角度來展開思考。但你必須瞭解,事實上並非個體擁有著意識,而是意識呈現出無數的個人形相。

我不斷地重複,一般人無法領悟這一點。為什麼?因為它太簡單了!為了理解,人們總希望有個某物、某種形相或形狀。那個所謂的「某物」被生出來,而且會走向死亡並最終消失,這一切不過是想像而已,全是幻相,因為沒有任何事物會被生出來。那不過是個絕育的婦人所生出的小孩罷了!誰將它稱作那個?甚至連那個也只是個概念罷了!因為若無這個基本的「我在」概念,就根本不存在任何思想,(你)根本就不可能覺知到任何人的存在。

[馬哈拉吉對某位訪客說道]你的那位演員朋友怎麼樣了?他是否有提升到那個高度,能夠理解當下我們所說的內容?


求道者:[對口譯者說]告訴他,他還在家裡舔傷口呢!我還有另外的一個感覺或想法,想要告訴馬哈拉吉。就是當我們在談到「概念」時,尤其是如此基礎的「我在」概念時,我們會有某種將它弄混淆的傾向,把它誤認為是粗糙的、病態的思想……但在某種意義上,這個概念其實是最精微的活動,它是意識的試金石。如果我們仍像一般處理「概念」一詞來對待它的話,就會錯失它的根本本質。


導師:一千萬個人中才有一人能夠理解這整件事當中的微妙處。


求道者:那可是整座孟買城的人口啊!但顯然您並未感覺到灰心。您已經談了四十二年,這四十二年中您見過多少位有希望領悟此微妙境界之人?


導師:即便如此,那還是個概念罷了!但我在這裡要給你一個標準,通過它你可以做出某種判斷。當某個人到達某種狀態,發自內心地感覺到無論有什麼事正在發生,那都只是一種「發生」,而他與之完全無關,那麼,他就會生起強烈的信心,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事,其實什麼都未發生。而那些看上去彷彿在發生的事,不過是種幻相而已,那就是最終的目標。換句話說,無論貌似發生任何事,當這個人不再認為他正在活著,反而感覺自己正在被活著,而無論他做什麼事,他都不是在做那些事,而是他被安排去做那些事,那就可以稱作為某種評判標準了。


求道者:西方有導師會讓學生問自己這個問題:「誰是那個正在活出你的人?」……


導師:答案永遠無法言傳。


求道者:是的。


導師:若是強行給出一個答案,那答案也只可能是在心智層面。如果某人已經練習過了許多的靈修法,全部都練習完畢,卻無有成就,那麼,他就會提問,例如:「我做錯了什麼嗎?」


求道者:對於許多來到這裡的人們來說,一個明顯的答案是,他們一直在等待您的教導真正地進入他們的生命。


導師:世上所有的人,不論成功的或不成功的,都如何在運作?當你真的看清這個問題,你就會發現每個人都採用某種「範例」,一個關於他自己的特定形相——某種我是如此這般的形相或姿態。他所有的行動都是出自那個姿態,而那個姿態又是由他的自我概念所塑造的。只有當人理解自己的行動之源,方能從中解脫,他會把虛假看成虛假。

那些神人(godmen),甚至包括聖人、寂默者(梵muni;silent one),他們把自己看作是化身,他們當中的每一位都在做著同樣的事。他們採用某種特定的姿態,而這個姿態建立在某種特定的概念基礎上。除非他們看出自己是如何從這個奠基於概念的姿態出發而行動,以及為何而行動,否則他們就會繼續如此,終生受縛而不得自由。


求道者:我經常覺得世間每個人都在試圖裝出某副面容,而我們所有的活動都旨在維繫自己的自我感,防止我們看穿它。

昨天,我們還在開精神病醫生的玩笑呢!除非他們開始領悟,那麼多人都是在其試圖裝出的那副面容受到威脅或挑戰時,才會爆發出精神病態行為,否則我不認為這些醫生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。


導師:精神病醫生需要首先瞭解心智是什麼,而非心智是如何運作的——瞭解心智本身為何物,然後才能有所改變。


求道者:這條路可長著呢!


導師:確實如此。


求道者:因為這一切從書本上是學不來的,但人人都以為自己應當從書本中學習。


導師:馬拉地語中使用「mana-shastri」一詞來指稱「精神病醫生」;梵語「mana」是心智,所以,整個詞的意思是「心智的醫生」。除非這位心智的醫生先瞭解心智是什麼,否則他注定一事無成。無論發生什麼,其基礎都是心智。所以,他應當擺在第一位的首要問題是:心智本身奠基於何物之上?那個囊括心智為其內涵的東西到底是什麼?然後他才能有所了悟。無論世上發生了什麼,都奠基於概念之上。行動中的概念就是「心智」,你是否徹底地了悟這個事實——你並非那個概念,而是概念的了知者。無論何名、何種指稱存於世間,它們都只是些概念遊戲罷了!而你並不是概念。我所說的話,你現在是否有感覺較熟悉一點了?


求道者:熟悉多了。過去兩年我一直試著依此而行,用它來指引我生命中的每一天。


導師:要練習這個倒還真不容易呢!只是看著你自己,這就是「你」,再也沒有什麼需要做的!我絕不會讓你偏離這一點。沒有什麼需要被活出來,實際上,那是先前說過的話。當你了悟何為生活時,你就會明白目前自以為的生活,不過是你正在被生活而已。所有你自認為理解的事物、你所有的知識,全都不過是些概念罷了!聖人、寂默者、瑜伽士、國王,無論什麼名目,全都是奠基於概念之上,全都是營造出來的某一種姿態。


求道者:有件事困惑了我很長一段時間,是關於我遇見的某個人,他顯露了許多神通,並且公然宣稱自己是如此這般的一位化身。對我而言,這純屬虛假概念,而且與印度一貫所象徵的本質不符,與您所代表的本質也有所牴觸。因為我的科學背景,所以我無法懷疑他的斷言——我曾有機會觀察到人們在經歷他的神奇表演前後的轉變。但是我也感覺非常難以理解,為何這樣的人能夠如此驚人地掌控天地之力,操控自然之能,卻看似無有這份洞見,能夠返照到這整個概念的種子。


導師:你說的是舊金山的那個人嗎?


求道者:不,不!我說的是賽.巴巴(Sai Baba)[9]


口譯者:馬哈拉吉總是直溯問題之根。他說:「有賽.巴巴,那麼,什麼是賽.巴巴?當我們說『賽.巴巴』時,什麼是『巴巴』?如何是『巴巴』?」早先他曾說過,為何要打開別人家的商店呢?


求道者:這對我來說倒無所謂。


口譯者:當馬哈拉吉精力充沛時,他總是會說很多話。無論誰來或是何種程度,他都會跟對方說話。但他現在身體不是很好,他說他只想跟一些科學家說話,這些科學家對於討論的問題有著一定的專業知識,對於五種元素有所瞭解。於是他能夠跟他們腦力激盪一下。否則的話,他說:「那就是浪費精力了」,而他的精力已經快耗盡了。


求道者:過上一陣子,那個(科學)知識——就是我致力於研究的那些東西——會令人覺得很厭煩。它總是那個樣子,無法真正地滿足你。

  1. 譯註:拉馬納道院(Ramanasramam):圍繞著拉馬納.馬哈希所在地逐漸擴展而建立的修道院。
  2. 心智(梵mana buddhi):散亂的心智;理智。
  3. 心(梵citta):宇宙意識;真我(the self)。
  4. 脈輪(梵chakra):心靈中心,字義為「輪」(wheel)。
  5. 梵智者(梵Brahmajnani):實證進入「梵」之境界者;具備神聖全知者。
  6. 世界(梵brh;world):字義為「膨脹」(to swell)、「增長」(increase)、「創造」(create)。
  7. 第四境(梵turiya):超越清醒、作夢、沉睡之境。
  8. 此處的主體不應當被理解成為一般意義上的「作者」(doer),或個人性的「實體」(entity),因為馬哈拉吉在此處使用這個詞,並無時空方位等等的聚焦或特指。在表達本體的連接方面,擺脫通常指代關係的術語「主體」(subjectivity),成為馬哈拉吉的不二之選。
  9. 譯註:賽.巴巴(Sai Baba, 1926-2011):是印度教上師、瑜伽士與伊斯蘭教聖人。「賽」(Sai)意指「神聖」,而「巴巴」(梵Baba)則是父親、祖父或老者的稱呼。賽.巴巴終生過著禁欲與苦行的生活,長期在樹下冥想。他宣稱自己是神的化身,許多信徒相信他無所不在,全知全能。